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莊淑芬談「Z世代」與東海品牌

三月 1 , 2019  

受訪者:莊淑芬,東海大學董事、奧美大中華區副董事長、台灣WPP集團董事長

時間:2019年2月15日 下午15:00-16:00

地點:東海大學校牧室

整理:張運宗

 

【編者按】莊淑芬(14屆歷史系)為奧美整合行銷傳播集團(Ogilvy)大中華區副董事長、台灣WPP集團董事長,2018年獲選東海董事。2019年2月15日應東海王茂駿校長之邀,在銘賢堂舉辦的「東海大學導師工作知能研習會」進行一場專題演講:「飛向雲海 先來東海:鎖定Z世代 落實新未來」,探討如何建立東海品牌。會後特撥冗接受DDS專訪。

 

 

你了解「Z世代」嗎?

 

  東海作為一個品牌的目標對象是「Z世代」,什麼是「Z世代」?目前台灣或東海欠缺關於「Z世代」特質的第一手研究,但我們統整了國際的研究以及台灣的資料,得到初步的理解。

 

  「千禧世代」(Millennials,Generation Y)是1980至2000年出生的一代,目前大多在職場,成熟一點者可能是主管級,在大陸甚至有的人已經是CEO了。目前高等教育迎來的是「Z世代」,1995至2005年出生的一代,在台灣約有2百萬人口,佔總人口10%。這群人和上一個或前幾個世代非常不一樣,且會重新定義高等教育。

 

  但是,我們了解「Z世代」的特質嗎?

 

  第一,「謹慎務實」。「Z世代」一出生,世界就處於危機之中,例如2001年美國的911事件,2008年的金融海嘯。家中長輩每天都皺著眉頭,怨嘆世界變遷太快了,所以,基本上,他們沒有快樂的童年,因此養成謹慎務實的性格。

 

  第二,「科技賦能」。「千禧世代」約20歲開始使用smart phone,「Z世代」12歲擁有smart phone,但可能3歲就在滑手機了。實際上,科技產品可以說是他們身體器官的一部分。

 

  第三,「包容異己」。這是教育普及率最高的一個世代,他們強烈感受到每一代都在說下一代不夠好,但世界是在進步的;也清楚知道,文化的塑造、價值觀的建立、政治立場都是壁壘分明。但是,世界變動太過急速,類似二元對立的惡鬥應該停止。所以,他們開始學習彼此包容。

 

  根據上述三個特質,我們經過初步的資料研究,發現「Z世代」在人生觀、價值觀、教育觀等諸多社會表現上和前一代產生很大的不同。

 

  「千禧世代」常被稱作「厭世的一代」,但往往說得很多,做的不多;「Z世代」剛好相反,他們有夢想,卻不喜歡空談,有行動力,且行動不設限。有89%的人認為就算是休閒時間都應該做一些有生產力和創意的事情。

 

  他們極具「風險意識」,57%的人認為存錢比花錢更重要,開始思考經濟獨立、自行創業。CBS News就說「Z世代」重現了「沈默世代」。註一 一如那個處在二次大戰和越戰之間的世代,無法天真地面對世界,只能專注在眼前的事情,有計畫的步步為營。

 

  「Z世代」在虛擬和真實之間變換自如,59%的社交圈以網路為主。他們是真正的「5螢幕世代」:電視、桌電、筆電、手機、手錶,認為「GOOGLE比老師好用」。

 

  他們希望撕掉標籤,保持中立,嘗試各種可能。包容力是他們的競爭力,84%的人自認思想開明、行動開放、多工斜槓(Slash,不再滿足於「專一」的職業,而選擇擁有多重職業和身份,所以名片上是「某某人,A/B/C」),工作上喜歡橫向(Z字)移動。

 

  「Z世代」相當肯定自我價值,積極展現影響力,93%希望成為參與家中的主要開銷。高中生希望參與課綱審議委員會也是一個明顯的例子。

 

 

 

「Z世代」眼中的大學

 

  只認台清交成政。「Z世代」對大學的認知度很低,所以對學校並沒有太多的概念,尤其是台灣的大學太多了,大學的特色卻不明顯。除了「台、清、交、成、政」之外,就算是排名前段的學生也不一定清楚知道其他大學的差異。例如,許多人不知道中央和中原有何差別?不知道東海和東華有何不同?但仍有一些大學是「隱形冠軍」,例如,中信金融管理學院接手退場的興國管理學院,成立4年,註冊率100%;銘傳大學取得美國MSCHE(Middle States Commission on Higher Education,美國中部各校院高等教育評審會)的國際認證,一躍成為國際型大學。

 

  教室是互動共創的場域。學生的主控權比過去更強,有的學校打出「教室是互動的廚房」的口號,因為知識的饗宴是老師和學生共創的。互動的教學型態,師生共學已是教育的新趨勢。此外,全球投入「數位學習」的經費高達90億美金,因而成為熱門的投資項目,因應「數位學習」形成的workshop等都會改變大家對教室的想像。

 

  畢業等於就業。學校不只是一個知識的殿堂,必須學有所長,要看到工作和收入的有形結果。例如,亞洲大學和28家知名企業成立65個「保證就業班」,也設立品牌實習和保證就業的獎學金,保證1千名學生畢業即就業。

 

  綜合以上,高等教育有幾項改變。包括,從全面知識的教導轉成專注於特定領域;從單向的教導轉成雙向的參與;制式的課程轉成民主彈性的自選;過多的KPI指標容易增加學校成本轉成輕重有別的特色選項;讓學生相信大學能夠學有所用。

 

 

大學作為一種品牌

 

  每一個品牌的背後都一定有其產品,但不是每一個產品都能變成品牌。就大學教育而言,特別是面對少子化的衝擊下,加上學校的品質大同小異,甚至有「山寨貨」,只重廣告行銷,卻無教育品質。「Z世代」對大學的認知不足,對品牌缺乏忠誠度,所以品牌形象常常就是抵抗競爭的軟實力。課程、師資、制度、設施都是商品基本配備,想讓學校脫穎而出,讓大眾看到,就要建立品牌。第一步就是,如何幫助東海找到品牌形象?

 

  QS(QS World University Rankings)呼籲全球各大學應該把建立品牌是做當務之急。過去學校大多依賴常年累積的聲望做為吸引學生的基礎,但「Z世代」未必會依排名選學校,而會依據自身需求選擇適合的學校。所以關鍵正在於,掌握大學的差異點,強化溝通,經過時間的累積,對社會產生正面的影響,讓品牌在學生、家長、老師、政府、媒體都有其適當的定位。

 

  QS也提供了如何建立品牌的四大指標,優勢選項(Strengths)、傳承資產(Heritage)、地理優勢(Location),及特定需求(Considered student niches)。以日本近幾年很吸引目光的大阪近畿大學為例,創立於1934年,和東海一樣是「後發品牌」,同屬綜合型大學、地處第二大都市。近畿強調「從做中學」(Learning for the Real Work.),面對日本日益凋零的海產市場,例如,他們積極培育鮪魚,完成世界第一個魚卵人工孵化,並建立完整的產銷連結,以「近大鮪魚」行銷於世。值得注意的是,近畿的學校宣傳廣告,完全不提師資、課程等,而是和媒體合作,主攻與學生相關的產業鏈結,介紹一些「視覺」上就能看得到的事物;因為溝通的對像是「Z世代」。

 

  東海呢?在欠缺資源而難以建立研究基礎下,我們面對這個問題時,顯得戰戰兢兢,不知從何說起。

 

  初步的舉例,東海的「優勢選項」是文理工兼具,允文允武;「傳承資產」是過去的勞作教育、通才教育,現在叫「全人教育」、「通識教育」,還有堪稱全台大學濫觴的博雅書院;「地理優勢」自是位於四通八達的台中,擁有全台最美的校園。

 

 

如何讓「Z世代」看見東海

 

  「Z世代」勇於逐夢、務實有方向,所以可以讓東海成為逐夢的助手。英國University of Birmingham全面推廣Mentoring scheme,分成許多類別,包括Careers Network Mentoring、Alumni Leadership Mentoring、Graduate Mentoring、LGBT Mentoring。東海有許多傑出校友,校友對學校有濃厚的認同與支持,是否能建立起一套導師制度呢?

 

  建立創新的彈性學制,讓學習的效率更有效。美國Stanford University的d.school(Hasso Plattner Institute of Design)被認為是全世界最具前瞻性的創意中心,特邀請師生、校友想像描繪未來的學校樣貌,並於2015年提出「Stanford 2025」,涵蓋四大學習生態系統:Open Loop University將4年制改成6年制;Paced Education,打破大一二三四的限制,依學習進程分三階段;Axis Flip以技能中心取代校園的概念;Purpose Learning,意義導向的學習。註二

 

  那麼東海能做什麼?舉例來看,是否能有一個創新的博雅教育?是否能成為全校的必備條件?博雅教育是否能夠包裝,行銷,進而協助中台灣的產業?

 

  大家都在談科技發展,東海能否走出數位新篇章?如何能在Heritage和New learning之間,在博雅底蘊和科技動能之間重新定位?創立於2012年的Minerva Schools是一所線上學校,學生來自14個國家28位學生,全部擁有全額獎學金,但錄取率僅有2.8%,比哈佛大學還低。這所學校強調4C,critical thinking、collaboration、communication、creativity & innovation。

 

  雖然「Z時代」不重視排名,但台灣的大學缺乏特色,排名還是具備一定的指標意義,所以東海應該展現硬實力,提升排名。這幾年在王校長的帶領下,學校排名明顯上升,但學術競爭力有下滑的趨勢,足見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。

 

  「Z時代」有行動力,所以東海要能化知識為影響力,學習要能對社會、國家,乃至全球都有影響。澳洲University of Melbourne積極地把14項學術研究向當地宣傳,強調知識研究有用於世。東海呢?據說大肚山是全台灣空污的重災區,東海是能不能協助市政府提出改善方案?

 

 

跨越不同世代的代溝

 

  上一個世代常講下一個世代不好,但每個世代都有他的強項和弱項。在我個人的體驗,特別是在東海的大學歷程中,遭遇許多挫折,但我努力去做,改變了自己。所以我常說,一個人愈早面對挫折愈好,我的自信心就是從東海來的,例如勞作教育,賦予了行動的價值,即使到現在,我還是很能做事的!

 

  對「Z世代」來說,X世代、Y世代已經定型了,而我們這個世代如果也用負面的角度看待「Z世代」,總是抱持著「我們那時候怎樣怎樣」的態度,彼此就會出現難以跨越的代溝。「Z世代」最不滿的就是,前世代的人面對他們時,講話的語調有著許多負面的對待。「千禧世代」也是如此,覺得X世代和他們講話的語調是有問題的,然後「Z世代」也是如此感覺,一代一代的代溝就會加劇。所以,我們必須思考,如何跨越彼此的代溝?或許這個問題也可以換個問法,是誰該主動跨越代溝?

 

  正因為「Z世代」欠缺經驗,上一世代可能科技的能力不如他們,但擁有更多的生活經驗、學術經驗,所以,不是用我們的標準去評估他們,而應該主動跨過代溝,走過去貼近「Z世代」,看看他們到底在想什麼?需要什麼?我們可以給予什麼幫助?

 

  東海在創立初期的「小班制」時代留下許多寶貴的傳承資產,傳承的意義正在於,不是一成不變,而是思考如何找出和現代的關連性,如果這個關連具備吸引力,並賦予新的語言、價值,這個資產就能跨越世代了。可口可樂百年來都在說「Happiness」,但「Happiness」與時俱進,從「簡單」就是快樂到「共享」才是快樂,可口可樂不斷找出符合這一代的語言、價值。東海的勞作教育也是一個顯著的例子,勞作讓學生學習了親自動手做,這就能關連到「Z世代」Real Work、Learn by Doing等觀念。東海的校園、人文底蘊都是如此,非常值得珍惜,但不是一直高倡昔日榮光,甚至希企復刻到現代,反而需要重新定義「傳承資產」,以符合這個世代的需求。

 

 

尋找「最大公分母」

 

  東海的學術自由是東海很重要的傳承資產,不可否認,在自由的氛圍裡,面對新世代的挑戰,會充滿各種不同的聲音;我們要了解「Z世代」,我們也要了解董事、校長、老師、校友們的想法。當然我們不可能知道每個人的想法,但可以運用一定的資源,透過相當的調查與研究,找到「最大公分母」。然後,還要和學術界、媒體界等不同層面進行分析研究,探索東海的DNA是什麼?應該新加的DNA是什麼?東海和別的學校不同的地方在哪裡?「新東海」是什麼?

 

  在思考塑造東海品牌的過程中,必須思考一個重要問題,領導者是誰?董事會嗎?這必須先看董事會的角色和職責是什麼?是否應該重新定義?去年選上我在內三個新人,但董事會有很多成員,已經形成一個固定的模式與程序,對學校發展有很高的期許,內部自然會有許多不同的意見。不過,楊董事長有豐富的治校經驗,能理性的面對問題,從開會的時間掌控而能有效率,這點就能看出來。

 

  董事面對學校的各項發展必須做功課。從品牌的塑造來看,我覺得應該要先了解客戶需求,也就是學生的需求是什麼,例如,綜合活動大樓等大型工程是否興建,應該先了解學生是否需要?東海品牌的建立也是如此,我們要吸引學生來東海,就不是單向地把我們的經驗強加上去,而應該事先設想 Customer Journey 顧客歷程,甚至為他們主動設計一個可能的體驗歷程;設身處地去為他們想,了解他們對東海的期待是什麼?他們包括學生本身,還有師長、父母,這都是需要進行全盤且縝密的研究。

 

  了解目標對象的需求,同時知道現實環境的變化後,我們要重新定位東海的方向,究竟是朝往基礎研究?抑或應用知識?究竟專精的領域何在?我們必須思考能做的是什麼,不能做的是什麼,究竟要教給學生什麼?不是全盤接受的綜合性,然後無論董事會或是學校院系都必須與時俱進,提出解決方案,進行適當的調整。我覺得,面對這個世界的發展,改變一定比不變來得好。

 

  無論董事、師生、校友,面對爭議,我覺得建立「最大公分母」的方法之一,就是先做好基本功,讓數字說故事,也就是投注資源,搜尋資料、調查研究,透過客觀的數據,釐清品牌的連結,並讓品牌對目標族群產生意義。

 

  如同在演講中,我做出的最後結論:何謂教育?愛因斯坦說:「Education is what remains after one has forgotten what one has learned in school.」這句話很適用於處在數位時代的「Z時代」,他們對填鴨教育沒有興趣,喜歡從做中學。所以我們應該思考,如何抽離傳統學制、實體教室的限制?如何實施不同的教育?如何讓學生產生不同的火花?讓「Z世代」及未來的每個世代都變成更好的人。我誠摯希望,高等教育能夠與時俱進,對症下藥,提供解決方案,能真正幫助懷有夢想、行動力且希望改變周遭環境的「Z世代」。

 

 

註一:參見CBS News,” Meet Generation Z”:”Generation Z is being likened to the “Silent Generation,” born between the mid-1920s and early 1940s.” https://www.cbsnews.com/pictures/meet-generation-z/

 

註二:參見http://www.stanford2025.com/